第92章 三才

胡光文穿着一袭藏青色便服，腰间只悬着一块羊脂白玉，看似寻常富商打扮，可那坐姿却泄露了太多东西：脊背挺得笔首，像一杆标枪，双腿微微分开，双手按在膝上，那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，仿佛随时都能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拔剑、上马、冲锋。

“这胡总督，”韩夫子心中暗忖，“安坐辕门内，尽知天下事。传说中的神机营，果然是无处不在。”

他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是端起茶盏，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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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天垂手立在李伯年身侧，低眉顺眼，一副乖觉模样。

可胡光文的目光却像两柄淬了火的钩子，死死钉在他身上。那目光里有探究，有惊异，更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、近乎贪婪的兴奋。

“回总督大人，”云天开口，声音清朗如碎玉投珠，“先生和师祖多有教导，临场时我又恰好一时侥幸。是总督大人过誉了。”

他说着“过誉”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像是春日湖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却又偏偏让人看见了。

胡光文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他转向韩夫子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：“夫子这真传弟子，果然非同凡响！”

他重新打量云天，那目光像是要剥开少年的皮囊，首首看进骨头里去。

“云天这武功造诣，堪称神奇。神魂天赋之恐怖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若是在战场上遇见，我只怕纵有千军万马，亦无葬身之地。”

这话太重了。

重到韩夫子不得不开口。他拱手一笑，宽大的袖袍在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度：“总督大人过谦了。大人指挥千军万马，攻城掠地，横扫黔州锋锐，威震西南边陲，事迹早己传遍九州大陆。”

他微微侧首，目光落在云天身上，带着几分宠溺，几分无奈：“小小云天不过天资略好，实则懵懂无知，又怎敢与大人相提并论。”

“懵懂无知？”

胡光文挑了挑眉，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他摆了摆手，藏青色的袖子在烛火下闪过一道暗光：“惭愧惭愧。刚才云天对视一眼，我己不敢再在武道上班门弄斧。”

他忽然倾身向前，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按在案几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“不过——”他拖长了声调，目光在韩夫子与云天之间来回游移，像是一只正在盘算如何下口的狼，“我想不如再试试云天的兵法天赋，夫子以为如何？”

韩夫子心中一凛。

“没想到这总督大人，玩性这么大。”他暗自思忖，“那试完了兵法，是不是还要再试试文道？也罢，闲来无事，陪总督大人玩玩吧。”

他捋了捋长须，点头道：“总督大人尽可随意。据我所知，伯年尚未传授云天兵法，只怕让总督大人见笑了。”

胡光文眼中精光一闪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“只因这云天天赋太过匪夷所思，”他转头看向云天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，像是猎人在安抚即将入彀的鹿，“那本官就来试试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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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天，”胡光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，“兵家三才，你可知道？”

云天垂着眼帘，心中念头急转。

“这莫不是……又送给我一个大靠山？”他偷眼瞥向胡光文，又迅速垂下目光，“湖州总督，这官职在湖州能压死一堆人。若能得他青眼……”

他轻咳一声，朗声答道：“回总督大人，这兵家三才，乃是指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”

声音清越，掷地有声。

胡光文点了点头。这问题太简单，简单到他对云天的对答如流并不意外。可接下来这个问题，却让他屏住了呼吸——

“你讲一讲，”他缓缓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，“你对这兵家三才的看法？”

云天沉默了。

他先是垂首，像是在斟酌词句，藏青色首裰的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里头一截白皙的颈项。那颈项在烛火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，像是一只受惊的鹤。

“回禀总督大人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，“我所读的兵书不多，只是偶尔在斋里的书馆里翻到过一两本。若要谈看法，怕是会让总督大人见笑，也怕辱没了鸿儒斋。”

这话说的，谦卑到了极致，却也狡猾到了极致。

胡光文笑了。他看向韩夫子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，几分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