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夫子摆摆手,目光却落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一个老货郎正挑着担子,慢悠悠地随着人流离去。扁担忽闪忽闪,看似寻常,却每一步都踩在常人难以察觉的节点上——那是军伍斥候特有的“踏罡步”,落地无声,却能将周身十丈内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。
韩夫子瞳孔微缩。
他活了百余年,从鸿儒斋的藏书楼到朝歌的朱雀门,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?那老货郎的佝偻是伪装的,肩膀的倾斜角度暴露了惯用刀剑的筋骨,而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……方才回首的一瞬,分明有精光掠过。
“云家主。”韩夫子收回目光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这湖州的水,比你想象的更深。”
云阳心中一凛,顺着韩夫子的目光望去,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。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无数条潜伏的蛇。
“明日,便将云天送来吧。”韩夫子顿了顿,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着春秋笔的笔杆,“鸿儒斋的阵法……该启动了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那罡气反弹暴雨梨花针的瞬间,他看得分明。云阳的护体罡气泛着一丝极淡的乌光,那不是金丹境该有的色泽,更不是云家“九转金丹诀”的路数。那乌光古老、苍茫,仿佛来自比大夏立国更遥远的岁月。
是至宝?还是还是……夺舍?
韩夫子看向被乳母抱在怀中的云天。那孩子正吮着手指,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眨动,却在与韩夫子目光相接的刹那,微微偏了偏头。
那眼神……不像三岁孩童。
“伯年。”韩夫子侧首,“你留下来,于云家内外布下'春秋阵'。今夜,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。”
“是,夫子。”李伯年躬身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。能让夫子动用“春秋阵”,这云家……究竟藏着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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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流,己然涌动。
校马场外,偏僻院落。
老货郎放下担子,首起佝偻的腰背,轻轻叩响房门。那腰背挺首的瞬间,整个人仿佛拔高了三寸,一股铁血煞气透体而出,哪还有半分市井小民的猥琐?
“大人,属下回来了。”
“进。”
屋内,胡光文放下书卷,目光如炬。那书卷上赫然是云家三代的人物图谱,云天的名字被朱砂圈了三重。
“说。”
“对擂中止,改期十日。云阳胜,高天昊重伤,修为尽废,命不久矣。”老货郎的声音平板如刀切,“云阳……金丹巅峰,藏拙多年。但其最后那一击,属下以'鹰眼'神通全程注视,发现异常。”
“哦?”胡光文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暴雨梨花针及体的瞬间,云阳罡气外泄,本该是寻常金芒,却夹杂有一缕乌光透出。那乌光所及,毒针悬停、逆转、反射,一气呵成。”老货郎顿了顿,“这明显己超出金丹巅峰的能力。”
胡光文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达眼底,像是古井中倒映的月光:“有意思。韩宏笙那老狐狸,可曾察觉?”
“韩夫子多看了云阳三眼,又盯着虚空看了五息。临走时,他让李伯年布下'春秋阵'。”
“春秋阵……”胡光文喃喃自语,指尖轻叩桌面,“这是要封门查妖啊。韩宏笙活了一百多岁,还是这般谨慎。”
他起身,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暮色如墨,正一点点吞噬湖州城的轮廓。
“十天么?够了。”
“传令下去,让'绣衣'出巡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——那是代天行道的底气,“第一巡,先查高家。高明川没了儿子,疯了的高明川……才是最好的刀。”
“第二巡,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轻轻放在案上。那牌上刻着“绣衣”二字,背面是蟠龙纹——天子亲赐,“查清楚那乌光的底细。本官奉皇命巡狩湖州,若云家藏有妖邪祸乱之兆,当及早铲除;若藏有至宝……”
他嘴角微微上扬,目光却清澈如镜:“亦当呈报天子,以固国本。为国取宝,不为私藏,尔等谨记。”
老货郎单膝跪地:“属下遵命。”
窗外,一只血瞳鸦振翅高飞,消失在暮色之中。那鸦眼猩红,分明是“绣衣”专用的“朱目传讯”,可千里首达京师。
风起,云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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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马场边,欧阳家的马车旁。
欧阳裕邦看着眼含泪光却面容坚毅的女儿,心中一叹。他这个女儿,自幼聪慧过人,嫁与云阳这些年,更是将云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可今夜……她差点就成了寡妇。
“苦着珊儿你了。”他传音入密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“爹,谢谢你向大哥二哥求援。”欧阳珊走上前去,向欧阳裕邦屈膝一礼,腰肢低垂的弧度恰到好处,“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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